新学期

明天,浩浩就要开学了。
今晚他的新书包已经收拾了三遍。课本、铅笔盒、水杯,一样一样摆进去,又拿出来,再摆进去。我站在门口看他忙活,忽然意识到——这是他小学的最后一年了。五年级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可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,“最后一年”这四个字,还太重,他是感觉不到的。感觉到的只有我。
这个暑假,我们带他走了不少地方。连云港的海边,他蹲在浪花边上挖了一下午的沙,裤腿全湿了也不肯走;东平的湖上看落日,他难得地话多,指着水鸟问东问西;还有青州,博物馆里那尊尊带着微笑的佛像前,他站了很久很久。我原本担心他看不懂,后来发现是我多虑了——这孩子心里装着一个比嘴上丰富得多的世界。
浩浩不爱说话,尤其不爱和陌生人说话。生人面前,他总是低着头,靠在我的旁边,像一只警惕的小兽。有时候我急,免不了说他几句。可是转过身又想:他有什么错呢?他只是还没学会这个世界的寒暄罢了。
但在家人面前,他完全是另一个样子。他其实很会察言观色,谁的语气重了一点,谁今天心情不好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,然后安安静静地调整自己。这种细致,有时候让我心疼——一个十岁的孩子,把敏感用在了察言观色上,把锋芒都收进了画纸里。
他的世界在纸上。一沓白纸、一盒彩笔,他能安安静静画上一个下午——打怪兽的、画飞船的、还有全家人的卡通版,每个人脸上都笑眯眯的。他也在游戏里造他的城堡,搭他的世界,逻辑清楚得很。我慢慢明白,这个孩子不是不会表达,他只是选择了另一种语言。画画是他的话,游戏是他的散文。
他聪明,也敏感,善良得近乎笨拙——不太会计较得失,有时候吃了亏,自己还不知道。我常想,这样的性子在将来要吃些亏,可再一想,吃亏就吃亏吧。世上的圆滑已经太多,笨拙的善良反而是稀罕物,我舍不得去掰它。
新学期,我对他有一句期待:学习成绩更进一步。没有更宏大的了。一年之后,他就要背起书包走出泰师附校的大门了。我不知道到时候我会是什么心情,大概会站得远远的,像今晚一样,看他小小的背影,一步一步,走进人堆里去。
浩浩,慢慢走,别急。爸爸不催你。
画你的画,打你的游戏,成绩嘛——能更进一步,就更进一步。
那些你没说出口的话,爸爸都看得见。